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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2000年秋冬,正值湖南省新剧、节目巡回观摩演出之际,又一部新歌剧在被歌剧界称之为"歌剧绿洲"的湖南诞生。这部名为《沥沥太阳雨》的歌剧由胡笑蓓编剧、刘振球作曲,由曾创作和演出过《小巷歌星》、《从前有座山》等大型歌剧的株洲市歌舞剧团演出。
《沥沥太阳雨》的剧情大致如此:在1930年夏天的一日,在白色恐怖笼罩着的湘赣边区,一场恶战之后,身怀有孕的革命者李桂花夜入山林,去寻找当红军小号手的丈夫的下落。腹中的胎儿就要临盆,她来到一个山洞前,准备在山洞中生孩子。但山洞中却躺着一个死去的女人,她就是惨遭白匪杀害的年轻的革命者百家子。她的老爹正在为女儿收殓、守灵。老爹闻言:百家子是被一个同关一间牢狱的孕妇给出卖了。而眼前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孕妇,正是地主家的"二小姐"、而她又与百家子关在一起,百家子死了、她却活着出来,老爹认定:她就是出卖他女儿的仇人。李桂花有口难辩。于是,一场爱与恨、恩与仇、情与理、死与生的心灵搏杀在密密的山林中、在沥沥的太阳雨下铺陈开来。结果,歌剧告诉观众:百家子是为了搭救李桂花和她腹中的孩子,牺牲了自己的生命;李桂花的丈夫小号手,已在那场激战中英勇牺牲;李桂花在老爹的帮助之下,终于生下了那个红军的后代;李桂花也因难产而死去,老爹抱着那刚刚出生的小生命,向人们呼喊道:"哪们带毛毛的婶子,有吃不完的奶水,莫挤掉了,留一口给我的没娘崽啊……"
《沥沥太阳雨》自会演成功以后,又调长沙参加了"湖南省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80周年优秀剧目展演",每演一场,观众自始至终含泪观摩演出,动情之处,眼泪总是夺眶而出;无不称赞这是一出感人至深、充满革命激情的好戏。
二
这部戏,有着一段艰难的孕育过程。
编剧胡笑蓓是一位执着而又充满激情的女剧作家。《沥沥太阳雨》凝聚着她满腔的爱、一生的情和半个世纪的生命感悟。我在一篇文章中曾写过:写戏的人可以分为三类:一类曰"编剧",能把传奇故事、新闻材料都编纂成戏,搬演出来,煞是好看;二类为"戏匠",起承转合、悲喜交错,令人称奇。三类是"剧作家",他写戏不在于娱人、不在于教化,而是把自己的生命感受融入其间,让自己把自己感动。--在株洲歌舞剧团的排练场上,在观看《沥沥太阳雨》的响排时节,我看到胡笑蓓坐在很不起眼的一角,被自己的戏感动得泣不成声、泪如泉涌。
这个戏,首先应该是来源于作家一次最原始的生命感受。
胡笑蓓曾经不止一次地提到、而且以文字的形式有过这样的表达:"文革中,我因父亲受迫害回不了娘家,只身来到年迈的婆婆身边生孩子。也是一个风雨的夜晚,河上的木桥被冲,我们被困一方。那是一个连产钳也动不了的、只有两个老太太值班的卫生院。婆婆浑身瑟索着,一双无助的眼睛忧虑地看着我。善良的老人,她的眼光让我读懂情势的紧急。我平日胆小而脆弱,那天晚上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勇气,我像一头母狼凄厉地嚎叫着、呼吸着,拼命将我的孩子推出体外,我要让她活下来,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人世上。我对我的孩子充满怜爱,一种疼彻骨髓的、舐犊的怜爱……(《说说李桂花》)
这种刻骨铭心的生命感受,在人的一生中并不常有;而能够将它化作一种艺术的生命形式传递给观众,便是艺术家的幸运,也是一种天职。这种传递,肯定能激发观众的共鸣。--因为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,常常也经历过类似的生命体验;在人类的集体无意识当中,也有着这种艺术的原型在等待着激活。
但是,这种最原始的生命冲动,这种最痛彻骨髓的母爱,还无法化着戏剧的形式生动地呈现给观众。
生命的感受在寻找最适合的载体予以表达。这种寻找,在胡笑蓓那里还在苦苦地摸索。
三
她关注到了革命。
在《三湘英烈传》一书中,她读到了烈士陈觉、赵云霄夫妇的英雄事迹。他俩于1928年在长沙福星街监狱就义,赵云霄因怀孕缓刑五个月。书中写道:"赵云霄得知陈觉牺牲的消息,悲痛欲绝。四个月后,她在狱中生下一女孩,取名启明……赵云霄在自己生命不多的日子里,把做母亲的感情倾注在刚来到世上的婴儿身上。牢房里阴暗潮湿,尿片晾不干,她就捆在腰上,用体温把它烘干。婴儿饿得哇哇直哭时,她日夜把她贴在胸口上抱着……9月24日,赵云霄从清乡督办署过堂回来,接到'惩共法院'的死刑判决书,她搂着孩子亲了又亲,吻了又吻,晶莹的泪水一串串地落下来。晚上,就着昏暗的油灯,伏在床板上,给不懂人世奇冤的女儿写了一封遗书……给女儿喂守最后一次奶,又把女儿千叮万嘱托付给给难友以后,从容地走出了监狱……"
胡笑蓓被赵去霄烈士的事迹感动得热泪双流。但这种流泪,不止一次,还有杨开慧和她的三个孩子;还有马背上生下孩子却又无法养育而送给他人的女红军;还有……
为什么这样的故事总是被胡笑蓓注意、并总是被感动得泪流满面呢?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母亲,一个曾经经历过苦难的母亲。这种体验若置身于残酷的战争环境之中,更能打动人心。她写道:"残酷的战争环境,女同志要比男同志困难得多,生理上、心理上所需要承受的都要多得多。她们的奋斗精神,她们对苦难的承受能力,她们的善良热情与坚韧,是我长期积存在心的一种创作欲望。"她说,"我在等待着一个。"
这个勃发终于来了。--那是一张旧报纸,是一次偶然的相遇!
在不经意中,在一张旧报纸上,她读到了一段这样的文字:"×××(一位革命者)是被×××的老婆出卖的,那女人怀有身孕。"这个女人也是一个革命者,后来被丈夫赶走,在竹林中产下一子。这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文字。一个女人,为了孩子,竟出卖了同志!而且,它竟成为了诱发胡笑蓓创作冲动的一个巨大的动力!
我们不得不再摘录剧作家自己描写自己创作心理的一段文字:
"我今天在想起这个诱因的时候,提起这个连自己都有些害怕承认的原型的时候,我的心里真是酸。我也许不该同情那女人,但我确实忘不了她。我也许不该将她作为一个形象的种子,但她是那样强烈地吸引了我,我觉得她身上能折射出许多东西,战争,理想,人性,生死……诸多因素结集,构成一种强大的戏剧张力,人物的内在张力,诱惑着我。而且,这是一个熟悉的形象,那个年代以及种种艰难困苦情况下的知识女性形象,我可以借她传递许多感觉,一种有别于以往任何女革命者形象的感觉。她也许不及她们高大,但她确确实实是一个血肉形象,是为革命献出宝贵生命的万千无名烈士中的一员。我希望革命历史题材的歌剧画廊能接纳这个形象。"
四
当然,在今天的舞台上,胡笑蓓决不会将李桂花描写成为一个为了孩子而出卖百家子的叛徒。因为,这既有悖于她创作的初衷,又背离当代观众对戏剧的道德评判标尺。剧作家采取了一种两全齐美的办法,从百家子的立场出发,写她为了保护孩子而做出了英勇的牺牲;而这一点,对于昏迷中的李桂花,她浑然不知。
百家子牺牲了,李桂花却被释放出狱,这一点,对于有着失子之痛的老爹来说,实在无法理解;更何况有流言相伴。因此,他要复仇,要为女儿复仇,更要为革命而复仇!
同样一个事实,对于李桂花自己,她又作何理解呢?她是否怀疑自己在昏迷中、在不自觉的状态下,真的出卖了战友呢?如果李桂花对自己都
产生了怀疑,作家这样去处理她是不是有损于革命者的英雄形象呢?
对于这一问题,剧作家有过再三的思索。
剧作,千方百计地赋予其人物的合理性。这种种合理性的组结就创造出了这个人物的独特性。
首先,李桂花的出身。她曾经是地主老财家的"二小姐",对于农民、对于革命,有一种近乎天生的负罪感,这是一种历史的事实。其次,她出身于知识分子,从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,更有一种非脱胎换骨而不能救赎自身的感觉。第三,她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,而且这个女人是在敌人严刑拷打而失去了知觉的情况之下。第四,她也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是清白一身,她无法回答老爹对她的任何查询和质问。
只要人物的思想和行为都是合理的,而人物的本色又依然故我,这无损于人物的英雄形象。
从一个敌对家庭中背叛出来而走向革命,她的道路,比工农分子更加艰难;身怀有孕、并且这腹中的胎儿还是红军的血脉,这样的母亲遭受到误解和磨难,更能震撼我们的心灵,激发我们的情感!
于是,在作家的笔下,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同于韩英、不同于柯湘、也不同于江姐的英雄形象。
在艺术的画廊中,我们看到过不少韩英、柯湘、江姐一般的女中豪杰;而李桂花,却是在本质上与她们别无二致,而个性却非同一般、也非同以往的、新的革命女英雄形象。
五
在戏剧中,组织、结构一组矛盾冲突容易,要解决这一矛盾冲突却并不容易;矛盾冲突愈激烈、愈尖锐,解决起来更为艰难。
老爹对李桂花的误解,有谁能解答呢?唯有死者百家子。死者已经死去,而冲突只刚刚开始;很显然,要老爹释疑,唯有百家子的遗言或遗物。--用当事人最为真实的言证和物证,才能使让老爹信服,让观众信服。
但是,仅仅如此,手法未免太为简单、太为幼稚了、太一般化了。
《沥沥太阳雨》有高明的一着:在冲突的高潮中,戏剧设置了一场精彩的情感戏--"红军林"。
老欲处死杀李桂花,但李桂花提出了一个要求:"到红军林内城乡差别看看红军。"为什么样要去?因为她那当红军号手的丈夫牺牲了。
在不久之前,红军曾在这里打个一次恶战,一连战士全部牺牲,被老爹埋在红军林。当李桂花与老爹找到了埋葬小号手的地方,一场揪人心魄的情感戏逐渐铺开。歌剧在这里极大地发挥了"唱"的优势。李桂花唱道:"树杆儿摆摆向我招手/树叶儿哗啦啦断我肝肠/似听见小号声硝烟里/似看见气宇轩昂血残阳。"老爹唱道:"那一天恶战后硝烟散尽/我把那牺牲的红军背进山林/头是头脚步是脚惨状不忍/最是你军号手叫人揪心……我将军号来扳下/你两滴血泪眼角滚/心想你是惦念战友和双亲,谁还知有这母子二人…?quot;桂花接着唱道:"战火中你和我孕育生命/小生命是我们希望的星/你说过,你要吹起小号为我催生/为你的妻子减轻阵痛/为你的孩子吹上人生第一强音/今日我分娩产期临近/你在哪里将我和孩子等……"长长的几大段咏叹调,把人物的情感推向极致,把戏剧的冲突推到了巅峰,把观众带到了一种出神入化之境!
在这种情境之下,老爹顺理成章地退却了:"饶你不死,你走吧!"
有了这场戏,当百家子之死真相大白时,老爹不禁热泪双流:"百家子,我儿,你用生命换下来的孩子就要出世了,你要保佑他啊!桂花,爹爹错怪你了…?quot;孩子要生了,老爹哭喊道:"桂花,好闺女,你做妈妈了,你可要挺住!……"
冲突,在幼小生命的诞生中得到了完美地解决。
六
由于题材本身的沉重,由于戏剧情节设计的不同一般,剧本的最初几稿总让人觉得有些压抑、沉闷。这种审美的效果曾经使众多的剧团不敢承接这部剧作。
剧作家为了修改此处付出了很多的心血。当然,也少不了众多朋友的鼎力相助。
最初,剧作家在人物设置之时,就设计了一个外号叫做菊驼子的角色,使戏剧顿显飘逸和幽默;同时,又以倒述的形式和浪漫主义的手法渲染了百家子与桂花的友谊、百家子的爱情与婚姻(老爹想象中的成亲),给戏剧增添了不少的亮色;用红军战士的威仪和战斗的豪情,装点出戏剧的种种阳刚之气;将老鼠嫁女等民间传说搬上舞台,给戏剧平添了许多的情趣与欢乐。
继而,剧作家将老爹的这种"私仇",化为了一种阶级之仇、一种革命之恨(当然,这种修改不是凭空捏造,而是源于那一时代历史的真实)。使剧中的老爹对桂花的"追杀"成为了一种可以理解、同情和支持的行动。于是,《沥沥太阳雨》在修改中增加了老爹与满满的故事,增加了地主老李对长工的欺压和老爹的反抗。通过修改,作品的思想又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。使压抑沉闷之气,化为了一种非反抗而不能消解的正义之气。
最后,剧作又得到了二度创作的帮助。其中包括导演、演员、布景、服饰、灯光、音响,特别是音乐的帮助。在评论家们盛赞其音乐的时候,作曲者刘振球半开玩笑、半自豪地说:"我搞的音乐,哪会有阴沉之气!"
自然,谈歌剧《沥沥太阳雨》,我们绕不开音乐。刘振球的音乐气势恢宏、雄浑壮丽。由于题材的需要,剧中大量地运用了湘赣民歌、山歌、花鼓、渔牡纫衾炙夭模拐ㄒ衾旨雀幌拭鞯牡胤教厣兔褡宸绺瘢挥衷擞谩⒔杓讼非⑽餮蟾杈绾拖执衾志绲谋硐质址ǎ拐ň缒垦胖铝晾觥⒉皇Т笃?br>
的的确确,音乐的加入使整个剧目锦上添花、如虎添翼!
七
戏剧发展到今天,无论是从创作来说,还是对欣赏而言,都有很大的变化、很大的进步。
今天,我们仍然关注和扶持革命的戏剧题材,勿庸讳言,是因为我们仍然重视艺术对心灵的净化作用。--这也是人类自亚里斯多德、孔夫子以来就有了的、对艺术功能的认识。
革命题材写到今天、演到今天,如何向着适应当代观众审美需求的方向发展,如何在新的时代继续展现出艺术自身的魅力,戏剧艺术家们仍然需要探索、需要努力。其中也包括自身观念的转变、包括冲破自身"左"的思想牢笼,让具有类似于李桂花一样,有着一定弱点(比如说,她竟然怀疑到了自己革命的坚定性)的革命者同样能成为戏剧的主角,让普遍的人性(如父爱、母爱、情爱等)光辉也映照着作为戏剧主角的、革命者的精神世界。我们的戏剧舞台上需要无我无家的柯湘、江水英式的英雄;也需要像李桂花那样珍惜生命、为了革命又勇于牺牲的英雄形象。
革命历史题材的创作,不但要向广阔的领域里拓展,更要向纵深的领域中掘进。
从这一角度来说,歌剧《沥沥太阳雨》就开了一个好头。她使我们坚信:革命历史题材的歌剧创作还大有用武之地。
原文载《歌剧艺术研究》2001年第三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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